第一幕 极寒与雪之旅

2018/01/12

窗外被黑暗,雨声和灯光所浸染,云峦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等待着电视里的广告结束。

挂在墙上的老钟发出“咔嚓,咔嚓……”的秒针走动声,它听起来是如此清晰,甚至比电视的声音还要响亮地在云峦耳边响起。

他感到有些不安。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云峦起身去打开门,只见是住在对门儿的邵婶。

“小峦啊,天已经这么晚了,到我家来吃饭吧,你妈妈可能……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哦,谢谢邵婶儿,她一般下午就回来了,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晚……”

楼道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孩儿的大喊:

“呼呼,云峦,不好啦,我听说西城路撞死了个人,好像是你……啊邵婶你也在……”

邵婶扭头看了眼从门外探进头的男孩儿,又看了看云峦,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团。

“我,我妈?”云峦颤抖着问道,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邵婶沉默着移开视线,不敢迎上云峦的目光,那男孩儿则点了点头。云峦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一把推开了邵婶夺门而出。

“云峦你慢点,等等我啊……”

“别跑那么急啊,也不一定就是呢,唉呀,小峦,小峦,你拿把伞啊,小峦!”

云峦顺着楼道向下狂奔,楼梯在黑暗中向着一扇散发刺眼白光的门长长地延伸,无论他怎么跑,到光门的那段距离看起来依旧遥不可及。

不知道已经跑了有多久,双腿慢慢变得疲惫,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这时脚下的楼梯突然凭空消失,他手足无措地朝着无底的深渊中跌落下去。

“啊!”

云峦浑身一颤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团团白雾伴随着凝涩的呼吸不断从口中吐出,他艰难地伸出手摸了摸已经冻僵的脸颊。

“这是在哪儿?呼……好冷啊……”

他慢慢坐起身来,只见这是在一间破旧的石屋里。地上铺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皮,角落里丢着一口黑锅和几个破碗,木窗和残旧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过。

雪从窗缝和门隙飘飞进来,几片雪花缓缓落在地上的围巾上,昏迷不醒的林依正躺在他的旁边。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臂肘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他将林依翻过身来,绳索还紧紧地捆着她的双手腕,因为之前的拼命挣扎,绳索已经将她的手腕磨破,血液因寒冷而在伤口附近凝结。

云峦起身推开石屋的木门,只见外面苍白的天空下,是一片同样苍白且看不到尽头的皑皑雪原,在茫茫白雪中,视线的最远处,隐约有几座连绵的高山。

云峦绕着石屋转了一圈儿,只见石屋门口插着一块木牌,上面镌刻着一串花纹般秀丽的文字,云峦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他怔怔地看向晶莹的雪地,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想象,而他终于在静下心来才感到一阵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云峦仔细回忆着自己狰狞的狂笑,以及捂住林依脸部的双手,他想要复仇,是的,但做出那癫狂行为的并不该是他。

他只是想找到事情的真相,而不是被复仇的执念所驱使,疯狂地发泄自己的怒火和欲望,那么当时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那么这里又到底是哪里呢?

他走进石屋解开林依手上的绳索,将围巾缠绕在她的双手腕上,又重新将绳索捆上,她在这时也清醒了过来。

云峦掀起地上一张兽皮,从裤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裁切几下裹在了身上。

他掏出火机,“啪,啪啪”,一簇小火苗升了起来。云峦很庆辛自己有随身携带各种小东西的习惯,小时候他曾幻想过自己有一个像哆啦A梦般可以掏出任何东西来的次元口袋。

他收起火机,目光落在石屋的木门上。

“这是在哪儿?”林依倦缩起身子问道。

“不知道。”云峦冷声回答。

他用力撞向木门,将整扇门都撞散架了开来,林依对他的行为感到费解,但她更想知道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峦将破碎的木板收拾起来扎成一捆,他突然扭头问道:“我妈,究竟是谁撞的?”

“这……我……”

“告诉我是谁。”云峦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说。”

云峦持着小刀走到她面前,她缩回双腿,颤抖着想要将头埋进怀里,然而并没有如她想象中被掐住脖子或者下巴,然后被他用刀逼迫着要求说出真相。

他只是掀起地上的兽皮,冷淡地说道:“不用担心,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谈谈,我相信你迟早会告诉我的。”

云峦粗暴地将兽皮裹在她的身上,便转身去收拾角落里的锅碗。林依一度想要将肚子里的疑问吐出来,却屡屡不敢开口,对云峦的恐惧和某种愧疚已经深植在她内心深处。

云峦拎起收拾好的锅碗,走到石屋外的木牌前。他想了想,将木牌给连根崴断,然后用木牌将锅碗和那捆木板碎片挑在肩上,他看了看还在石屋里发愣的林依,大喊道:

“还不走打算留在这里等死吗?”

林依一怔走出门来,她环顾这片白茫茫的世界:“这,往哪儿走?”

房间里很昏暗,门紧闭着,深黑色的窗帘将所有阳光都阻挡在外面,唯有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这与昏暗相衬的寂静中,秒针走动与敲击键盘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响亮。

云峦指了指前方:“我们前面是一片雪原,背后则是一片雪漠,我们现在正处于雪原和雪漠的交界上,所以我们沿着交界线往外走。”

“为什么?”林依不解问道。

云峦撇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不知何时起天空已然不再飘雪,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这雪白世界之中,横亘左边的是连绵起伏的雪漠,铺展在右边的则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林依大喘着气看着走在前面的云峦,她全身上下都已经失去知觉,只是机械般地迈动步子,踩着云峦的脚印前行。

而云峦则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如果不是偶尔换个肩膀来挑锅碗和木板碎片,林依甚至会怀疑他已经睡着了。

她抬头看了眼已经变得阴沉的天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为什么不留在屋子里呢,等天黑了会冻死的吧。”

云峦扭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不管怎么死,我都宁愿死在路上。”

“为什么不用手机呢,哪怕没有信号也有指南针什么的。”在游轮上被云峦打晕时,她的手机便被他摸去了。

“很抱歉你我的手机都已经随着我的包沉进海底了,更何况我们现在还在不在地球上都说不一定呢。”

林依停下脚步,她瞪大眼睛问道:“你刚说什么?”

云峦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瞎猜的。”

时间悄无声息地逝去,天空落下布满星辰的黑色帷幕,雪地在星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在靠近西海岸的方向,雪原与雪漠的交界线上,这片毫无人烟之地今日却迎来了百年来的第二批客人,这是一支由三个人组成的冒险者小队,他们此刻正围坐在铺在雪地中的毛毯上。

金发男子用手帕反复擦拭着手中的长剑,他旁边坐着的瘦弱黑衣男子则倚靠在一具白熊尸体上呼呼大睡。

“要不生吃吧,”他们正对面坐着的紫发少女说道。她轻轻抖了抖发丛里外露的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用兴奋的眼光看着那头白熊的尸体。

“不行。”金发男子转而擦拭着身上陈旧的骑士甲反驳道:“如果你从小是吃生肉长大的,我想我就不会劝你了。”

“啊?你敢嘲讽我?克利尔斯,你是不是不想混了啊!”猫耳紫发少女叉腰大吼道。

靠躺在白熊尸体上的瘦弱男子翻了个身,口齿不清地说道:“谁能想到我们会掉进寒蛛巢里呢,如果出发前带足了木料,把它一窝崽子全烧干净都不是问题,现在却连生个火都做不到了。”

“我们需要一位魔法师。”名为克利尔斯的金发男子说道。

瘦弱男子揉着头发坐起身来,“队,啊不,团长,我们明天还要继续往北走吗?这里连根草都没有,再走下去就真的要过上嗜毛饮血的日子了。”

猫耳紫发少女冷哼一声道:“实在不行就节省着点儿吃干粮吧,我们距离目的地应该已经不远了。”

瘦弱男子伸了个懒腰大声道:“啊!我好想念罗西酒馆里姑娘们温暖的怀……”

“嘘……好像有什么过来了……”紫发少女抖了抖耳朵打断他说道。

三人不约而同地抄起了手边的武器。

“哪边?”克利尔斯问道。

猫耳紫发少女指了指东边的雪丘,三人抿息朝那个方向看去,十余个呼吸的时间过后,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出现在雪丘顶部。

走在前面的人影将肩上挑着的东西丢在了地上,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走在后面的人影则只是站在他的身后。

“我去看看。”猫耳紫发少女持着双刀朝那两个人影走去。

等走进了借着星光才能看清,那是一男一女两个穿着兽皮的黑发黑瞳的人类,身上并没有佩戴武器,脚边则扔着用木牌挑着的锅碗和木板碎片。

云峦仔细打量着朝他走来的少女:她穿着一具深紫色的薄皮甲,双手各持着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刀,一头松散扎在脑后的秀发同样是深紫色的,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她此刻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云峦。

“你好,请问往哪个方向走可以找到暂住的地方?”云峦朝她笑道。

猫耳紫发少女愣了愣,她完全听不懂云峦在说什么:“抱歉,我听不懂,你会通用语吗?”

云峦皱了皱眉头,从她口中吐出来的语句,他听不懂到底是什么语言,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目瞪口呆看着猫耳紫发少女的林依,又指了指西方。

猫耳紫发少女看了眼雪地上的木板碎片,收起双刀朝云峦招了招手,云峦捡起东西跟着她朝前面走去,林依也缓步跟上。

一头像是北极熊的尸体,一名穿着精致铠甲的金发美男子,以及一位头发乱糟糟的瘦弱黑衣男,无论从装束和相貌来看,都像是中世纪西方的样子,但那紫发少女头上不时抖动两下的猫耳却表明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云峦不动声色地将惊讶和疑问藏在心底,他礼貌地回应克利尔斯和那位瘦弱男子的目光,他们此时已经在猫耳紫发少女的示意下收起了武器。

就在要接近他们坐着的毛毯边缘时,云峦突然感觉到风和寒冷都从身边消失了,他后退一步,风和寒冷又重新出现,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地上那花纹繁丽的毛毯。

猫耳紫发少女指了指自己说道:“喵呜。”

云峦对她突如其来的卖萌感到一阵荒谬,她再次指了指自己,云峦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是说她的名字叫做喵呜。

喵呜看到云峦点了点头,便指着金发美男子说道:“克利尔斯。”又指了指瘦弱黑衣男子:“阿尔泽。”

云峦也指着自己说道:“云峦。”他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林依拉过来:“林依。”

阿尔泽看了眼林依被捆在背后的双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又冲着扭头朝他看来的云峦猥琐一笑。

克利尔斯斜视了阿尔泽一眼,欲言又止。

“他们听不懂我们说话的。”喵呜抖了抖耳朵说道。

“嗯?团长你的意思是要做一票吗?唔,他们带着的这捆木料看起来又干又脆啊。”阿尔泽摸着下巴笑道。

喵呜两眼一瞪:“啊呀,我们行侠仗义光明磊落的雪之旅冒险团怎么会有你这种败类啊,本团长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

克利尔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看到从他们穿着的兽皮下露出的衣角了吗?那种衣料可不是我们能穿得起的,而从相貌来看,他们应该是来自东方,东海域以东的那片大陆。”

喵呜冲着克利尔斯翻了个白眼,她来到云峦面前,指了指云峦带来的木料,又指了指那具白熊尸体,云峦看了一眼她毛茸茸的耳朵欣然点了点头。

“滚起来干活,为了美味的烤肉!”喵呜一脚踢在阿尔泽的屁股上,后者耸了耸肩拖走木板碎片到一旁生火去了,克利尔斯也掏出一把匕首朝白熊尸体走去。

“喂,木料省着点用啊,还有克利尔斯,把熊拖远一点再解刨啊,别把本喵的毯子给弄脏了!”喵呜大喊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币伸到云峦面前,另一只手则指着放在地上的木牌。

云峦愣了愣,她想要这个木牌?可是这个木牌除了上面刻着精美的字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吧?

喵呜见云峦不为所动,尴尬地轻咳一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蓝色水晶来。

云峦接过金币和水晶,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喵呜已经兴奋地将木牌拿了过去,她将木牌的杆整根掰掉,只保留了刻着字的那块木板。

她抖了抖耳朵,满脸惊喜道:“今天难道是本喵的幸运日吗?阿尔泽,克利尔斯,任务目标到手,明天可以直接启程回海谣城了!”

阿尔泽大喊道:“啊!罗西酒馆里的姑娘们,你们的阿尔泽哥哥很快就能回去啦!”

云峦收起金币和水晶,扭头看了一眼林依,她似乎依旧沉浸在见到喵呜时的震惊之中,满脸写满了失落与黯然,或许在地球上还有她所非常挂念的事情吧。

“既来之则安之。”云峦对她说道。

她没有回应。

“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你现在觉得,隐瞒那些已经开始失去意义的东西真的值得吗?”云峦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她低下头,片刻的沉默过后只见泪水如珠玑般从她眼角滑落,她喃喃道:“是,是我爸,不……”

指甲戳破了手掌,鲜血顺着她紧攥的手心滴落在雪地上,她哽咽着嚎啕大哭起来。

雪之旅冒险团的三人都满脸好奇地扭头朝林依看去,云峦尴尬地笑了笑。

“啊,多么动听的哭声啊,犹如夜莺的歌声般优美,再加上这充满异国情调的相貌,在大城市的有钱人那儿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吧!”阿尔泽感慨道。

“闭上你的臭嘴吧,阿尔泽。”克利尔斯随手将刚摘下来的白熊器官向他抛去,阿尔泽抓住一看竟是白熊胯下的蛋蛋,一阵恶寒之下又转手扔了出去,蛋蛋在空中划出一条优雅的抛物线,完美地掉落在毛毯上。

“啊!我不是故意的!”他惊恐道。

“我的毛毯啊!你死定了,阿尔泽!”喵呜拔出双刀仰天长啸,朝已经落命而逃的阿尔泽追了过去。

等喵呜把鼻青脸肿的阿尔泽拖回来时,克利尔斯与云峦二人已经围坐在篝火旁,他们手中的烤肉正散发着美味诱人的香气。

云峦解开林依手上的绳索,并将烤肉递给她,他轻声道:“别做蠢事。”

林依用尽全力才将烤肉拿稳,之前手臂被冻僵时还察觉不到,现在体温回升后只感觉磨破的伤口处又痛又痒,折磨得她几乎快要忍不住叫出声来。

喵呜抖了抖耳朵把一支黑色小瓶递给云峦,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云峦接过小瓶说了声“谢谢”,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心意表达到了便是。

“涂在手上。”云峦把小瓶递给林依。

夜色渐沉,五人都已经和衣睡下,云峦躺在毛毯上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星空,某种悲伤的情绪渐渐从心头蔓延开来。

如果这里不是地球的话,那可真远啊,这样的距离要怎样才能回去呢?

不过也还好吧,我已经被复仇的执念困扰六年了,想想不能回去的话,倒是感觉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我可真是个懦夫啊……

云峦移开放在键盘上的双手,他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拿起桌边的水杯小咽了几口。他沉默着,呆滞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段文字末尾闪烁着的光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