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 命运的谜团

2018/01/30

林依提着油灯穿行在幽深的草林中,她摸了摸鼓胀的肚子,难以抑制地再次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儿。

她红着脸扭头看了看四周,那些粗壮的草茎在油灯暖黄色的光芒照射下向后拖出长长的黑影,四面八方不时传来各种巨虫鸣叫的声音。还好附近没有其他人,否则被人看到自己打嗝儿,她一定会尴尬得恨不得钻进石头缝里。

而导致她打嗝的原因,是不久之前所遇到的,一颗在地面上被层层绿叶围护起来的鲜红色果实,那果实的外观像极了一颗草莓,只不过这“草莓”要比林依还高大两倍罢了。

看着那盈满光滑的果实外壁,在灯光下透出朦胧的果冻般的质感,丝丝清香牵引着林依饱受饥饿折磨的瑶鼻,等她从这果实的诱惑中清醒过来时,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剜下一大块儿来送到了自己嘴边。

之后林依吃了个爽。

再之后,林依就只能打着嗝儿继续上路了,肚子填饱了,接下来就该找个休息的地方。

思虑一番过后,林依决定找一棵“小树”爬到树桠上睡。为什么这么决定呢,其一是受小时候看过的各种电视剧里的“靠坐在树干上”情节影响,其二是因为,她可不想莫名奇妙地就被过路的巨虫吃掉,在树上这种几率应该会降低很多吧。

走了有大概半个小时过后,林依终于来到了一棵“小树”下,这“小树”的树干直径大约有两张三米的大床拼在一起那么宽,抬头望去,树干延伸到头顶的黑暗中去,便看不清了。还是叫它“大树”吧,林依想着边将油灯挂在腰上,攀着足有手掌宽的树皮裂隙向上爬去。

历经无数次煎熬中的扬手、扒紧、换手、抬脚之后,林依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了一根两米多宽的树枝上,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真是比攀岩累多了。”

回应她的只有夹杂在微弱虫鸣之中的寂静。

她坐在宽大的树枝上背靠着树干,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漆黑一片,静静地听着来自四面八方那微弱虫鸣声所交织而成的乐曲。

她隔着外衣揉了揉右肩肩头上瘙痒的伤口,然后将身体中的那粒光尘从手掌中释放了出来。

她熄灭油灯,安静地看着那粒光尘。它仿佛有意识一般地,在林依面前飘动,林依伸出手,它便绕着林依的手指缓慢飞舞。

“很累,但是也很有意思,不是吗?”云峦用手中捡来的朽木棍戳了几下那覆盖着白雪的草丛说道。

林依喘着粗气,面无表情地瞟了云峦一眼以作回应。

云峦笑道:“别紧绷着脸嘛,看看这雪,你以前有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色吗?”

周围这些高大的长青树,每一层枝叶均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而湛蓝的天空如宝石般美丽,在清冷的阳光照射下,松软的雪地上闪烁着无数晶莹的光芒,眼前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每一个视角,每一处细节,都美得令人窒息。

“说的好像你见过一样。”林依回道。

云峦边走边用木棍在雪地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来,他回忆道:“我呢,小时候是在山里出生,在山里长大的,12岁后为了做生意,我家才从农村搬到城里去。”

“像这样的景色啊。”云峦挥着木棍指了指四周道:“我可见过很多哦。”

林依沉默以应。

“咳嗯,应该快到了吧,碎片的反应越来越强烈了。”云峦看着捏在手中的碎片说道。

远方沉入海面的夕阳看起来如同落入锅中那一瞬间的蛋黄一般,林依一如既往地伸出手去感受海风的潮冷,这是登船以来十余天里,每次落日时她所最喜欢做的事情。

而每当此刻,云峦也一定会到这里来。不出所料地,背后响起了他那慵懒的声音:“今天挑的这瓶酒居然是甜的,但酒香和微辛却依旧保留在其中,你要不要尝一尝。”

林依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湛蓝的酒液在透明的杯壁中轻轻摇曳着,她小呡一口道:“你每天都去买酒的吗?太浪费钱了。”

云峦微笑着说道:“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啊。”

林依看向他,两人对视着,而后是长达十余秒的沉默。

“我很好奇。”林依轻声道。

“什么?”云峦喝了口自己手中的酒。

林依扭头看向夕阳,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快就放下了想要杀我的念头?”

“你怎么就知道我放下了呢?”云峦反问。

见林依没有回应,云峦接着说道:“好吧,我确实是不打算杀你了,就算要杀,那也是杀,呃嗯……你爸。”

林依面无表情地问道:“我们可能再也没办法回去了,你也可能再也没办法找我爸报仇,而杀掉我,难道不是一个折中的好方法吗?”

“这种事情我有说过的吧,我最主要还是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至于报仇,谁杀人,谁偿命呗,这又不关你的事。”云峦大喝一口继续说道:“我倒还好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又不关你的事。”林依将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低头看着海面说道。

“哦?那我要更改一下决定了。”云峦喝净杯中的酒并将酒杯递给路过的仆人。

他缓步来到林依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小脸抬起,而后凑近在她唇边说道:“我想用另一种方式复仇,那就是掳获你的心,将你一辈子都留在我的身边,这个方式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啊,依依?”

林依大脑一片空白地愣在那里,等到她反应过来时,云峦已经松开了她的下巴哈哈大笑道:“我开玩笑的啦,咳嗯,那酒喝着甜,度数倒还挺高的……”

“我要回去等送餐来了……”林依落荒而逃。

光尘仍旧在眼前飞舞着,随着夜深,虫鸣似乎减少了许多。林依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她试图不去想云峦这个人,可有关和他在一起的那些记忆,总是不断地从心头涌现。

她感受着全身酥麻的这种感觉,傻乎乎地轻笑了几声,可一想到不知身处何地,不知能否再见面的云峦,这夜晚便又冷了几分。

云峦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这梦一开始是由无数个琐碎的场景构成的,它们依次从云峦的眼前闪过:

一条通往海水中的破旧的碎石路面,森林中竖立着许多一人多高的石柱,各个树干的虫窟里藏着许多长着三只眼睛的木冠虫,一间沉浸在黑夜中只能看清大铁门的小房子,一条幽深曲折的石洞,一泊石洞深处的鲜血之湖……

当这些场景变得越来越模糊之后,伴随着许多痛苦的声音从远处的黑暗深处响起,平静如镜般的水面从云峦脚下延展开来。

他低头看向脚下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云峦”也在看着他,云峦蹲下来,倒影中的“云峦”也蹲下来,云峦伸出手抓向水中的倒影中的“云峦”,他抓到了,他紧紧捏住倒影中的“云峦”的脸,倒影中的“云峦”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相貌变成了一位美丽的女子。

云峦紧捏着倒影中的“女子”的脸,她的脸看得清却又看不清,正在此时,这个“世界”的重力似乎突然颠倒了过来,云峦的身体向下坠落,倒影中的“女子”也坠落下来,正落在他的身上。

云峦掐住她的脖子,他寒声道:“你不该窥探我的记忆。”

那女子像是未感觉到威胁一般,她搂住云峦的脖子,轻轻将头贴靠在他的胸前。

“我没有窥探你的记忆,这里只是你的梦而已。”她那幽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你又是谁?难道只是我的梦所虚构出来的吗?”云峦试图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她的身体推起来感觉轻飘飘的,可无论怎么使劲儿都分毫不动。

女子仰起头来,她的身体相貌眨眼间变化成了林依的样子,就连神态都变得完全一致,她冷哼道:“如果我变成这个样子,你还会不会把我推开呢?”

“这并不好玩儿。”云峦冷声回道。

“当你身处幻境莎草纸范围内时,深埋记忆深处的东西总是很容易被唤出来的,无论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女子紧盯着云峦的眼睛说道,她似乎并不打算从云峦的身上离开。

云峦扭头看向远处的黑暗说道:“可是你看到了,难道不是吗?”

“我们是公平的,因为你也看到我了。”女子撅着嘴回应道,此时她脸上的神态并不像是林依可能会有的。

“什么意思?”云峦用手蒙住女子的眼睛问道。

“你干什么?”女子拍开云峦的手继而说道:“你是第一个在幻境莎草纸范围内的梦境中能看到甚至与我对话的人。”

“哦,原来我这么厉害啊。话说,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很想对林依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了,只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云峦平淡地说着,边用手去扒开女子胸前的衣物。

她脸一红,瞬间从云峦身上消失,而后出现在不远处的水面上,身体相貌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她有着一头银白色的自然披散着的长发,不瘦不肥的脸蛋上,有着一双朦胧的黑色眼睛,眉心上则点缀着一颗散发白色荧光的水晶,视线掠过她那直挺而小巧的瑶鼻,粉嫩的小嘴似张似合,竟看得云峦心底生出异样的冲动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由许多白色布条交缠而成的长裙,那些布头长留在外面,巧妙的扎织手法使它们成为了布裙上华丽的装饰,布裙蓬松碎散,布条构成的裙尾很长所以很自然地叠落在水面上。

云峦站起身来,他仔细打量着她问道:“你怎么能听懂我说话的,甚至与我对话?”

“语言的存在,是为了沟通和交流。无论一句话的语言再变,它始终所要传达的含意是不变的。只要掌握了使语言诞生的那种规则,无论你使用什么语言,哪怕乱念几个读音,我也可以知晓你在说些什么,我同样可以通过规则来直接使用你的那种语言。”女子微笑道。

“你的意思是,你掌握了那种……规则?听起来好像蛮有意思的。”云峦看了眼水面说道。

女子一脸得意的表情道:“那当然,我可是梦之神诺阿娜斯的妹妹,幻之神阿莉洛雅。”

云峦一愣,又仔细看了她几眼说道:“看不出来。”

幻之神阿莉洛雅轻哼一声道:“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身世?我只是一个在普通家庭长大的普通孩子罢了。”云峦满脸疑惑道。

“别自欺欺人了,你刚刚都已经承认那些梦境碎片是你的回忆了吧?非常有意思的场景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阿莉洛雅伸出手,一具藤椅出现在她身边,她坐躺在藤椅上竖起手臂支着下巴说道:“而有些场景是真的,有些场景则是假的,我能分辨出来哦!”

云峦不解道:“你说‘假的’是什么意思?”

阿莉洛雅撅了撅嘴说道:“可能只是无意义的梦境,可能是不同的梦境碎片融合在一起了,但更有可能,是人为捏造并根植在你脑中的。”

“好吧,你要我做什么?”云峦沉默片刻后问道。

“因为一次事故,我不小心在我自己的莎草纸中陷入了沉睡,你可以理解为,我被困在幻境莎草纸里了。”

阿莉洛雅气馁地说道:“我现在只能在幻境莎草纸范围内的梦境中活动,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看见并且与我对话的人,只要你帮我找到幻境莎草纸并且解开它,我就帮你把真实的记忆全部唤醒并还原出来,怎么样?”

云峦沉思道:“幻境莎草纸是什么?”

“幻境莎草纸可以使幻境变成真实,林溪谷,这个万物被巨大化的空间,它就是因为这张幻境莎草纸而产生的。”阿莉洛雅继换了个躺姿说道。

“那我是怎么进到林溪谷这里来的?被你传送的还是?和我一起的林依又到哪里去了?”云峦问道。

阿莉洛雅微笑道:“我无法对梦境之外直接做出任何干扰,你之所以会到林溪谷来可能是因为误入空间裂隙,至于和你一起的人嘛,如果不是从稳定的空间裂隙进入的话,肯定会被传送到不同地方的吧。”

云峦踱着步子仔细思考着,他缓缓道:“我可以帮你,但是,如果在找到幻境莎草纸之前我没有找到林依,你就必须帮我找到她,其次,你得先付出一点诚意来。”

“我接受,那么想要找到幻境莎草纸呢,你得先找到林溪谷的中心,阿莉洛雅之树,如果我没记错,幻境莎草纸就在树根最底部。”阿莉洛雅眨了眨眼睛说道:“至于诚意,我教你通用语怎么样?”

云峦扬起嘴角笑道:“让一位美丽的女神来教我通用语岂不是大材小用,我觉得直接教我那种可以掌握任何语言的规则,就比较适合了吧?”

阿莉洛雅掩嘴轻笑起来,朦胧的双眼弯成了两轮迷人的月牙。